下单就扣还是付款才扣:库存窗口里的超卖与少卖
库存扣减不是把数字减一,而是把商品从“可售”迁移到“已承诺”的状态机。下单就扣、支付才扣、发货才扣,三种时点分别把风险推向少卖、超卖与履约失败。最常见的错误是以为加了事务就安全,忽略了 RR 下先查后改仍是快照读;另一个错误是回补时直接加一,重复回调就把库存加多了。读完你能画出可用、锁定、已售、释放四态与合法迁移,写对条件更新与幂等释放,并用对账把 Redis、数据库和订单三本账收敛到一起。
是什么
库存扣减是在交易链路中把一定数量的商品从“可售”变成“已承诺”的动作。它的结果不是一个更小的数字,而是一份承诺:这件货已经有人要了,不能再卖给第二个人。把库存当成计数器,是绝大多数设计事故的起点;把它当成一本有状态的账,很多取舍就自然清楚了。
一句话直觉:酒店前台把房间从“可预订”改成“已锁定”,客人入住才转“已住”,到店不来再放回可预订——库存扣减就是这套房态管理,只是并发量高得多。
典型场景包括电商下单、票务锁座、优惠券名额、云资源配额、课程报名。它们共同面对一个约束:判断“还有没有”和“把它占住”必须是一次不可分割的操作,否则并发请求会同时看到“还有”,然后一起把它占掉。库存扣减的设计难点,从来不是那条减法语句,而是围绕它的一整套状态与补偿。
核心原理
先看账本。一个 SKU 的库存至少有三个数:available(可售)、locked(已锁定)、sold(已售出),满足 available + locked + sold = total。扣减发生的时点不同,本质是把数量在这些状态之间迁移:下单是 available → locked,支付成功是 locked → sold,超时关闭是 locked → available。只存一个 stock 字段也能跑,但一旦要回答“有多少被未付款订单占着”“为什么可售是 0 却还有货”,就查不出来了。
迁移必须原子。数据库里正确的写法是把判断写进 WHERE,让“读—判—改”发生在同一条语句里:
-- 1) 同一事务内先落占用记录:唯一索引 (biz_id, sku_id) 让重复请求在这里失败
INSERT INTO stock_hold (biz_id, sku_id, qty, status, expire_at)
VALUES ('O20261119001', 1001, 1, 'locked', NOW() + INTERVAL 15 MINUTE);
-- 2) 再扣库存:判断和修改在同一条语句里,影响行数 0 表示不足,回滚
UPDATE stock
SET available = available - 1,
locked = locked + 1
WHERE sku_id = 1001 AND available >= 1;
-- 3) 释放:只有 locked -> released 成功的那一次才回补
UPDATE stock_hold
SET status = 'released'
WHERE biz_id = 'O20261119001' AND status = 'locked';
-- affected_rows = 1 时,才执行:
UPDATE stock SET available = available + 1, locked = locked - 1 WHERE sku_id = 1001;
UPDATE 在 InnoDB 里是当前读:它读最新已提交的版本并加行锁,所以两个并发事务会排队,第二个重新判断 available >= 1 后失败,返回影响行数 0。很多人的写法是先 SELECT available 再在应用里判断,最后执行 UPDATE stock = stock - 1。即便包在事务里也不安全:REPEATABLE READ 下普通 SELECT 是快照读,两个事务都读到 1,都认为够,最后都扣成功。事务保证的是原子提交,不是“判断与修改不被别人插队”。要救这种写法,得用 SELECT ... FOR UPDATE 把读也变成当前读,或者干脆改成条件更新。
第二个问题是扣减放在哪一步。三种常见选择,风险完全不同:
- 下单就扣:体验最好,下单即锁定,但未支付订单会占住库存。窗口越长,可售越少,必须配套超时释放。
- 支付才扣:下单时不占库存,支付回调里再抢。好处是不会被恶意占单,坏处是用户付完钱才发现没货,超卖变成了退款与客诉,而且支付回调会重试,扣减必须幂等。
- 发货才扣:账面最准,但承诺最弱,超卖要到拣货时才暴露。
多数交易系统选的是“下单锁定、支付确认、超时释放”:把窗口压到十几分钟,用可接受的少卖换取不超卖。这个选择不是技术偏好,而是业务承诺——你更怕卖了发不出货,还是更怕货压在锁定态里卖不掉。
第三个问题是释放。超时未支付要把 locked 退回 available,支付成功要把 locked 转 sold。这两步都必须是“有且仅有一次”的状态迁移,不能是简单的 available = available + 1。支付回调可能重复、消息可能重投、定时任务可能重跑,每多执行一次回补,库存就凭空多一件,最终变成超卖。正确做法是给每次占用建一条 hold 记录,用状态字段和条件更新控制迁移:只有 affected_rows = 1 的那次才允许动库存,重复请求拿到 0,直接按成功返回即可。hold 表上的唯一索引是最后一道防线,它把“同一订单重复占用”挡在插入阶段。
第四个问题是跨系统。秒杀类场景常在 Redis 做预扣,把绝大多数无效请求挡在数据库之前;Redis 的单线程执行模型让一段 Lua 脚本天然原子。但 Redis 是闸门,不是账本:主从复制默认异步,故障切换可能丢掉最后一段写入;内存压力下键也可能被淘汰。预扣成功的正确含义是“你有资格去创建订单”,而不是“订单已经成立”。真正的账在数据库,Redis 与数据库之间的差异要靠对账收敛,不能假设它们一致。
第五个问题是热点。同一个 SKU 的所有扣减都落在同一行上,行锁把并发排成串行,单行更新能力就是天花板。常见做法是把总量拆成 N 个桶(例如 1000 件拆成 10 个 100),请求按哈希落到桶上,桶空了再换下一个;代价是售罄判断、回补和总量校验都要按桶记账,不能只维护一个总池。
常见考点与误区
- “加了事务就不会超卖”:错。事务只保证要么全成功要么全失败,不阻止两个事务读到同一个旧值。RR 下普通 SELECT 是快照读,必须用条件更新、
FOR UPDATE或唯一约束把判断和修改合成一步。 - “支付成功再扣库存最安全”:错。支付时库存可能已经被别人买走,钱收了发不出货,超卖只是推迟暴露;而且回调重试要求扣减幂等。下单锁定、支付确认才是常见解。
- “回补就是加一”:错。重复回调、消息重投、补偿脚本重跑都会多加。必须用 hold 状态做条件迁移,只有迁移成功的那一次才回补,并留下流水。
- “分布式锁能解决超卖”:能,但不划算。锁把并发串行化,租约过期、续期失败、主从切换丢锁都会引入新问题;单行条件更新本身就是原子的,锁更适合保护跨行、跨资源的复合操作。
- “Redis 扣成功就等于下单成功”:错。Redis 可能丢数据,预扣只是挡流量、占名额,最终以数据库为准;没有对账的预扣系统,故障后一定对不上账。
- “少卖不是问题”:少卖往往比超卖更隐蔽。释放消息丢失、hold 记录卡在 locked、对账缺失,都会让库存被永久占住;要监控 locked 的账龄,而不是只看可用数。
实践建议
- 先写清楚业务承诺:能不能接受超卖、未支付订单最多占多久、释放失败由谁兜底。这三个答案决定扣减时点和窗口长度,比选型更重要。
- 表结构上把“库存”和“占用”分开:stock 表存 available/locked/sold,hold 表存 biz_id、sku_id、qty、status、expire_at,并在
(biz_id, sku_id)上建唯一索引;所有变更写流水,方便对账与追责。 - 释放用“延迟消息 + 定时扫表”双保险:消息负责实时性,扫表按 expire_at 索引兜底消息丢失;扫表要分批、限速,避免大促时和正常交易抢行锁。
- 热点 SKU 再做分桶,不要一上来就分。分桶会让回补、总量校验、售罄标记都变复杂,先确认单行更新真的到了瓶颈。
- 对账要常态化:分钟级比对 Redis 预扣量、DB 的 locked/sold、有效订单量与支付流水,差异写异常表并告警;对账不是故障后的补救,而是最终一致性的组成部分。
- 压测别只看 QPS,盯四个数:超卖件数、少卖率、locked 账龄 P99、回补延迟。前两个是正确性,后两个是资金与体验。
一句话总结:库存扣减的难点不在减法,而在把“预留—确认—释放”做成一次可幂等、可对账的状态迁移。